4 月 9 日之前,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还算靠谱。
29 岁,平时没什么大毛病。工作虽然忙,但整体还算规律。爱跑步,成绩谈不上多好,属于朋友圈里看起来很自律、实际上配速也就那样的普通业余选手。小时候得过胃炎,后来查出过幽门螺杆菌,除此之外,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担心的地方。
所以那天早上走进公司时,我根本没想到,几个小时后自己会躺在急诊抢救室里,身上插着各种管子,听着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滴声过夜。
现在回头看,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其实都没有什么戏剧性。它不是电影里那种突然倒地、不省人事的大场面,而是身体一点一点地告诉你:不对劲了。
那天早上我到公司很早,8 点 20 分左右就到了。
喝了一盒牛奶后去了一趟厕所。那次大便颜色有点深,但还没有深到让我提高警惕。我甚至没有多想,洗完手就回工位开始工作。
坐下没多久,就感觉整个人说不出来地难受。
不是胃疼,也不是肚子疼,更像是身体里有某个地方出了问题,但你又不知道具体是哪儿。怎么坐都不舒服,站起来活动也不舒服,伸伸胳膊、转转脖子,毫无改善。
我还以为是没睡好或者早饭没吃够,顺手灌了一大杯水。
没有任何作用。
过了一会儿,又有了便意。
这次走进厕所后,我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事情不妙了。
马桶里是典型的沥青样黑便。
我还吐了一次。奇怪的是,吐完之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不少。
如果是以前,我大概会想:再观察观察。
但那段时间刚好看过一些关于消化道出血的科普,知道这种黑便基本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症状。
我心里几乎已经下了结论:上消化道出血。
为了让自己更安心一点,我还打开豆包问了一下。它给出的答案和我想的一样:立即就医。
于是我没有再犹豫,给领导发了条消息,说身体出了点问题,需要去医院。
然后打车直奔急诊。

北京的高峰一如既往地堵。
车窗外的车几乎不动,车里的我却越来越慌。
手开始发凉,头也有点晕。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Apple Watch,静息心率已经到了 130。
坐着不动,心率 130。
这已经不是“有点不舒服”的范畴了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身体里可能真的在持续出血。
到了医院,我几乎是摇摇晃晃地走进急诊大厅,浑身都是汗。
在分诊台,我非常认真地描述了自己的情况:黑便、头晕、心慌,怀疑上消化道出血。
对面的年轻男医护人员听完后,抬头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说:
“你是百度搜的吧?这么年轻,怎么可能消化道出血。”
然后给我分了三级。
直到现在,回想起这句话,我还是会觉得很不舒服。
后来住进消化内科后,我发现病房里很多患者和我年龄相仿。疾病从来不会先问一句“你今年几岁”,再决定要不要找上门。
不过在急诊这种地方,抱怨没有意义。分完级后,我只能坐下来等。
急诊内科三个诊室,只开了一个。
我等了一个多小时。
这一小时里,我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表,静息心率一直在 110 到 140 之间波动。因为一直坐着,身体似乎舒服了一些,但那种不安感始终没有消失。

终于见到医生。
他听完我的描述后,几乎没有任何迟疑,直接判断:上消化道出血。
然后开了抽血、CT 和便检。
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
一方面,自己的判断被证实了;另一方面,也意味着事情确实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轻。
抽血之后,我去厕所留取便样。
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,情况突然急转直下。
只要稍微走动,整个人就开始发飘。眼前的视野慢慢缩成了中间一个小圆圈,四周逐渐变黑。汗不停往外冒,腿像踩在棉花上。
我扶着墙,把样本送到窗口。
刚一转身,就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在彻底倒下之前,我本能地抓住了旁边一位穿白衣服的大哥。
直到今天,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医生、护工,还是别的什么工作人员。
他一句废话都没有,直接把我扶到椅子上,然后立刻去喊人。
那时候我眼前几乎全黑,只能大口喘气,浑身冷汗,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:这次好像真的有点严重。
很快有人推来了轮椅。
我被送进了抢救室。

说实话,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至少不用再自己硬撑了。
经过补液和监护后,状态逐渐稳定下来。
医生告诉我,初步判断是上消化道出血,并且已经出现了中度贫血。
我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给领导打了电话。
领导接到电话后,很快赶到了医院,帮我办住院手续、签字、跑前跑后。
人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,很容易记住谁在第一时间出现。
那种感谢,不太容易用几句话说清楚。
接下来是人生第一次胃镜。
而且是急诊胃镜,没有全麻。
之前我还陪爸妈做过胃肠镜,也一直想着自己哪天找时间做一次体检,但总觉得“不着急,以后再说”。
没想到第一次胃镜,是在这种情况下完成的。
检查前,医生给喉咙喷了局部麻药。
效果说实话非常有限。
嘴里塞上口垫后,胃镜正式开始。
那根镜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粗。进入喉咙的一瞬间,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,眼泪鼻涕几乎一起出来。
但人在这种时候,适应能力惊人。
你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努力配合。
镜子一路经过食管、胃,最终进入十二指肠。
然后,我听到医生说:
“找到出血点了。”
接着又听到:
“上夹子。”
“再上一个。”
“再来一个。”
最终,三个止血夹夹在了出血部位。
又过了一会儿,医生说:
“止住了。”
这三个字,让人瞬间松了一口气。
胃镜拔出来的时候,反而比进去更难受。
但相比于“血止住了”这件事,那点不适根本不值一提。

做胃镜的时候,老婆也赶到了医院。
其实一开始我不想让她来。
因为我知道,她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,只会跟着担心。
但换个角度想,如果不亲眼看看,她只会更担心。
所以最终还是来了。
看到她的那一刻,整个人一下子踏实了很多。
做完胃镜后,我本来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。
止住血,观察一下,没准当天就能回家。
结果医生告诉我,止血夹存在脱落风险,短期内仍然可能再次出血,必须住院观察。
于是我又被送回抢救室。
抢救室里并不好待。
监护仪的滴滴声、病人的呻吟声、医护人员来来回回的脚步声,几乎没有一刻真正安静。
护工大叔跟我说了一句话:
“这里的每一个病人,都想尽快去病房。”
听起来很简单,但特别真实。
可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,那天晚上我居然睡得不错,断断续续睡了七个多小时。
可能是因为,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
至少我知道了问题是什么,也知道它暂时被控制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,老婆给我送来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。
消化内科会诊后,顺利把我收进了病房。
离开抢救室时,心里只有一个想法:终于可以安静一点了。
不过真正难熬的部分,其实才刚刚开始。
为了让溃疡尽快恢复、减少胃酸刺激,我开始了严格禁食禁水。
前四天,一口水都不能喝。
不是少喝,是完全不能喝。
嘴唇干得起皮,嗓子发黏,只能靠棉签蘸水稍微润一润。
以前从没觉得,喝水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。

第五天,终于获准喝第一小口水。
那种感觉,说不上有多夸张,但确实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。
第六天开始,才能喝一点米汤。
几天下来,全靠营养液维持。
体重掉了 14 斤。
今年的减肥目标,差点用一种非常狼狈的方式提前完成。

除了不能吃喝,前几天也不能下床,甚至不能坐起。为了避免出血部位再次受到刺激,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平躺着。
一个平时习惯跑步、习惯到处走动的人,突然只能躺在床上,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走。
时间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你会开始重新理解那些平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:起床、喝水、吃饭、下楼晒太阳。
原来这些事情,本身就已经很值得珍惜。
住院期间,护工大姐把我照顾得很好。
后来我妈也从老家赶了过来。
成年以后,总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。
但真正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才发现无论多大,在家人眼里,始终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人。
那种被牵挂、被照顾的感觉,会让人变得格外柔软。
在消化内科继续住了一周后,各项指标逐渐稳定,我终于顺利出院。
出院医嘱很简单:继续吃药,清淡饮食,按时复查。
辛辣刺激的东西暂时别想了。
心爱的板面,也只能先告一段落。
跑步同样需要暂停。
对于一个习惯通过跑步调节状态的人来说,这多少有些难受。
但经历过这次之后,忽然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板面什么时候都能吃。
PB 什么时候都能刷。
身体只有一个。
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会反复想起 4 月 9 日那一天。
早上还在工位上处理工作,中午已经躺在抢救室里。
整个过程快得像是系统突然崩溃。
而最值得庆幸的是,当身体发出明显信号时,我没有选择“再观察一下”。
如果当时觉得只是胃不舒服,继续在公司硬扛,后果可能完全不一样。
这次住院,也让我重新认识了很多事情。
年轻,并不是健康的免死金牌。
身体平时看起来运行稳定,不代表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报警。
黑便这种症状,真的不能抱侥幸心理。
还有,很多总想着“以后再做”的事情,比如体检、胃镜、规律作息,最好别一直拖。
当然,这段经历里也有很多值得感谢的人。
感谢那个在我快要倒下时扶住我的白衣大哥。
感谢急诊和消化内科里专业负责的医生护士。
感谢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的领导。
感谢一路陪着我的老婆。
感谢专程从老家赶来的妈妈。
人在平安的时候,往往很难意识到这些关系有多珍贵。
只有真正脆弱的时候,才会明白,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现在回头看,这次住院虽然有些突然,但也算给自己上了一课。
以前总觉得健康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。
后来才发现,它其实更像一个默默运行的后台服务。
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于是常常忽略它。
可一旦它停摆,生活里的所有功能都会立刻失效。
工作、计划、目标、爱好,全部都要先按下暂停键。
所以如果问这次住院最大的收获是什么。
大概就是终于真正理解了那句再普通不过的话: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以及,希望以后还能继续跑步。
不是为了跑得更快。
只是为了能够一直跑下去。

